在這樣的凝視中，有時會像被一陣微風輕拂身心，帶來放鬆與連結；有時則像內在被點亮，靈魂經歷一場無聲的轉化與昇華。

凝視的力量：觀看不是無害的

自然界中，動物對於目光極為敏銳。被凝視，意味著牠可能成為獵物。「被注視的壓力」，在無聲之中，就已改變了被觀看對象的狀態。

舞台上美麗的女性舞者，聚集了無數熾熱的目光；這些凝視傳達了崇拜、恭維、欣賞與愛慕，但同時隱含著佔有、權力與控制的慾望。

凝視（Gaze）從來不是中性的。人類的眼光所到之處，不只是接收視覺訊息，更是一種心理、社會與權力的介入。

在現代視覺文化理論中，「凝視」常被理解為一種主體對客體的支配與欲望：如男性對女性的性別凝視、殖民者對他者的獵奇凝視、消費社會中對商品與身體的物化凝視。正如法國哲學家傅柯（Foucault）所言，凝視本身即是一種知識與權力的實踐。

印度文化中的神聖凝視：Darshan

然而，在印度文化中，凝視被賦予了另一種本質性的意義。它不再是觀看與被觀看之間的緊張角力，而是一種平衡與融合的交流。這種心靈體驗，稱為「聖觀」（Darshan）。透過凝視與被凝視的交會，產生了一種靜默卻深刻的連結，也是一種存在層次的交流。

聖觀往往發生在凝視神祇、聖者的面容、聖物或是如岡底斯山、恆河，這類充滿神聖象徵的自然聖地之中。人們也透過精緻的古典藝術——如神廟雕刻、壁畫，或用來冥想觀修的唐卡圖像——在靜靜凝視中，與神聖產生深層對話。

當人凝視神聖之物的同時，神也透過雕像或畫像回望著人。那是一種不說話卻能感應的靈性交流。

在這樣的凝視中，有時會像被一陣微風輕拂身心，帶來放鬆與連結；有時則像內在被點亮，靈魂經歷一場無聲的轉化與昇華。

印度式的凝視，在開放、參與、感受中，啟發了更深的存在。

專門研究Darshan 觀點的宗教人類學家 Diana Eck 提及：

「神聖/神祇不是冷靜地被觀看的對象，而是一個活著的、具有感知與祝福能力的存在。Darshan 是神的臨在（Presence），透過視線，進入人世。」

印度人相信聖觀的體驗是相互的——也就是說，被凝視的神祇、受人崇敬的人或聖物會給予觀看者祝福，以此作為回應。

凝視在印度藝術中的展現：舞蹈、雕像與繪畫

印度古典是進行聖觀（Darshan）體驗的重要媒介，無論是舞蹈表演、神廟壁畫、雕刻還是繪畫，皆承載著神性臨在的可能性。這些藝術形式之所以具有如此強大的精神力量，是因為它們皆遵循一套共同的、古老且極為嚴謹的系統性規則來創作。

不只是構圖比例必須精確，對情感與眼神的刻畫更是重中之重。

在印度最古老的舞蹈，婆羅多舞蹈（Bharatanatyam）中，舞者眼神如語言流動，情感的豐富與多樣，在細微的臉部表情與眼神變化中，被詮釋出來。觀眾在與舞者四目交會的瞬間，被邀請進入了另一個時空，充分體驗一場心靈上的饗宴。

中世紀朱羅王朝（ Chola）的青銅雕像最為有名，帕爾瓦蒂或濕婆等神像的雙目微開，有一種「神在凝視我」的臨場感。

神廟上的壁畫、雕刻，任何雕像、畫作、表演藝術架構等，有著嚴格的黃金比例結構，這讓觀者產生內在的和諧感。

濕婆舞蹈之神雕刻，印度泰米爾那坦邦的Brihadisvara 神廟，朱羅王朝時期所建。(wiki cc)

在古典畫中，神與人的目光交流往往藏有愛慕、渴望、抉擇等複雜情感，觀者也在觀看中，『被（神）看見其內在各種翻騰不已的情感』。

在印度，嚴謹的古典藝術形式並不僅是帶給人賞心悅目的愉悅感，而是承載著聖觀的心靈體驗的空間：不只是觀看，更被觀看、被召喚、被打開。

我的Darshan Experience

在印度時，不論是古廟上的雕刻，路邊小神龕的繪畫或小像，博物館收藏的古典畫作，用來觀修的唐卡、畫作或雕像等，經常捕捉我的注意力。忍不住停留片刻；安靜的凝視，與之相處。

一旁的臺灣朋友說，因為我看得懂這些符號，會特別感興趣。之於其他人而言，那可能就是一幅壯觀的景色或路邊很有特色的石頭。我則很難解釋當下的心靈體悟，那是一種美、和諧、深度安穩的寧靜感，也是靈魂與神性之間不言而喻的交流與回應吧？

圖：印度喜馬恰爾邦 Rewalsar Lake, photo credit by Niki Saraswathi, 2025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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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bout Me

Niki Saraswathi 劉季音
智慧告急，故與智慧女神同名
自2000年起旅印，18年間未間斷，正好見證了印度奇特的崛起。
學術專長為文學與文化研究。領域為神話分析、舞蹈表演藝術、當代文學與電影。
昔為印度古典舞蹈舞者、舞蹈創作者。
現任台灣印度研究協會研究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