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印度、尼泊爾正值雨季。天空時而雷鳴，傾盆大雨說來就來；孩子們成群結隊，在雨中尖叫、歡呼、起舞。街頭車夫頂著濕漉漉的頭髮，分不清是雨還是汗，仍賣力工作。一旁躲雨的人們閒坐聊天，在雨聲裡，經驗當下的每一刻。
雨滴濺起的剎那，水面幻影閃動，彷彿看見了牧童克里希納（Krishna）雙手高舉高牛增山（Govardhan），像撐著一把巨傘，庇護村民免受暴雨。雨季的 Teej 節裡，女性高歌起舞、盪起鞦韆，慶祝濕婆與帕爾瓦蒂的重逢，也迎接季風、感謝雨水的滋養。雨季中期的 蛇節（Naga Panchami），則呈現對自然元素的敬畏與共存，道出印度神話與自然律動之間深厚的連結。
恆河邊，火焰焚燒著一具具脫去的肉身，灰燼隨水遠去。在聖河城市-瓦拉那西的巷弄中，抬往河畔的靈柩從人群間穿過，旁人卻能在路邊安然喝著奶茶，目送離別。火與水之間，生與死的往返循環；在印度，神話不是古老傳說、書本裡的象徵，而是晾在空氣裡的日常， 是生命與「梵」（Brahman，宇宙的根本實在）同頻共振的方式。
印度文化的核心在於「體驗」、慶祝於當下，而非急於追求個體的榮光或僅僅服從一個抽象的更高存在。於是，日常的每個平凡瞬間都被神聖感滲透。從喜馬拉雅山、恆河、沙漠、森林，到路旁的一棵榕樹，在聖觀（Darshan，看見/被見的神聖凝視）傳統中，皆能成為賜予祝福的神性所在。人與神的關係，更多時候像師長、朋友或家人，自然而親密地生活在一起。因此，「神蹟」常以尋常之貌現身——靈光乍現（epiphany）不只在聖地與儀式間，也可能在街角邂逅的一位乞者身上，在不經意的一瞬，成為改變生命的指引。
當代神話學者喬瑟夫・坎伯（Joseph Campbell）也敏銳地捕捉到這種生命氣息。在《意識之光：東方宗教神話的永恆隱喻》（Myths of Light: Eastern Metaphors of the Eternal）中，他寫道：
「那裡的人（印度）無時無刻不在經驗與注視上帝。」（p.33）
「他們安然地住在我們所謂的上帝之中，在自身生活裡真切體驗到上帝的光輝。」（p.39）
在這本書裡，坎伯以宏觀視角與豐富比較，將不同文化的神話並置觀照，試圖勾勒神話的共通圖像與功能，說明神話如何成為「集體心靈的語言」，並具有引導意識的可能性。
更可貴的是，坎伯並不只是紙上談神話。他對印度在地生活的觀察與感受，讓他一方面熟悉西方式的線性論述，另一方面也觸及印度文化常見的循環/螺旋時間觀：起與終互為回響，歷程之中蘊藏著無數次、可以重新啟動的契機。印度的敘事節奏更貼近人們在夢、記憶與冥想裡的體驗，喚起直覺與身體的理解力。也因此，在印度，神話不僅是文本，更透過社群與儀式成為可被實踐的生活；人們自然地活在一種難以言喻、卻可被經驗的神聖秩序裡。
因此，我願把這本書視為一張「神話意象地圖」：
它幫助讀者建立基本的辨識與觀察角度。對多數習慣線性思考的人來說，坎伯用熟悉的分類與論述，把印度神話「翻譯」成較易進入的架構；比起直接投入原生而繁複的印度敘事系統，確實友善許多。然而，地圖不是旅程。印度神話的生命力，終究要靠親自走入去感觸。讓故事回到身體、回到當下，與生活相互滲透；唯有把它帶回內心深處，讓它在感官、情感與日常細節中發聲，它才會真正活著，成為現代人的精神指引。
本文承楓樹林出版社贈書撰寫，書籍譯者為 愛智者書窩：鐘穎老師，並將於 8/17 在台北舉行新書發表座談，詳情請見：https://reurl.cc/K9egm9
購書連結：
而在 8/16，我也將舉辦《印度鬼話再述》主題講座，邀請你在另一個時空與我一同聆聽，感受那些仍在流動的故事之聲。
報名連結：https://www.accupass.com/event/2507290509214153404880
About Me
Niki Saraswathi 劉季音
智慧告急，故與智慧女神同名
自2000年起旅印，18年間未間斷，正好見證了印度奇特的崛起。
學術專長為文學與文化研究。領域為神話分析、舞蹈表演藝術、當代文學與電影。
昔為印度古典舞蹈舞者、舞蹈創作者。
現任台灣印度研究協會研究員
Niki Saraswathi 南亞藝術傳承在台灣 